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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June 30

    字字如画,韵韵成歌

    诗是韵体,韵脚如眼,点睛破相,多在于此。但纵古今,横南北,音韵变迁流转,纷扰繁复而又常莫衷一是。先不论诗词的吟唱,因字行腔 —— 那是每字的声韵都至关重要 —— 且说日常的读,如何依韵便是个大话题。

    比如说 斜,我一般就念 xíe。但是在韵脚上时,如这首《过故人庄》:

       故人具鸡黍,邀我至田家。绿树村边合,青山郭外斜。
       开轩面场圃,把酒话桑麻。待到重阳日,还来就菊花。

    不念 xía,便牙碜。

    而诗经则更甚。诗经的韵脚复杂而优美,但若不按韵读,就如念古文。《汉广》中的长叹:

       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;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。

    如果“泳”和“永”不依韵读念做 yǎng,哪里还有四叠韵的一唱三叹、徘徊徜徉的味道,混茫深远、烟波浩渺的景象?《淇粤》:

       瞻彼淇奥,
       绿竹猗猗。
       有匪君子,
       如切如磋,
       如琢如磨。

    “粤”音 yǜ,“猗”音 ē,
    才有秀拔而珊珊可爱的君子气象。那卷耳采采“不盈倾筐”的,一定要“置彼周行(háng)”;想“维以不永伤”,就不得不“酌彼兕觥(guāng)”。非如此不可。敢不如此的,都且拖出去暴打 Baring teeth

    而要一味照顾韵脚的读音,诗经里太多地方,会觉得古怪。比如说《汉广》中,为了应和“言刈其楚”,“言秣其马” 的“马”要念成 mǔ,同样,“言秣其驹”的“驹”要念 gōu,才配“言刈其蒌”。
    诗经中约有近半的韵脚类此。这便是个两难。要不要依韵?我曾总以为不必刻舟拘泥,切勿因古非今,反正古韵已不可考,硬生生用今韵才是大道;现在却以为,不管古汉语如何发声,读诗必要韵读才是。

    音韵的谐和,字面的精美,让人着迷。过去笑那些执着于音律的,以为因文害意,舍本逐末;喜欢东坡等的抛开音律,以词为文,大开大阖。更喜瓜分豆剖,析骨敲髓,训诂字词,探索深意。近来慢慢体会到,其实,诗词本以音律为美,而追求什么文字后面的微言大义,倒是舍本逐末了。文字的情致,格调的高下,气魄的开合,用典或载道,自属锦上添花。而诗词本身,本可以如音乐般单纯,锦绣般精致。一句

       巧笑倩兮,
       美目盼兮,
       素以为绚兮

    便已摄魂夺目,心荡神驰,又何劳多想什么绘事后素,文后于质,礼本于性?再比如这首两百多年历史的儿歌,和这一百多年历史的歌词:

       Ring around the rosy,
       A pocketful of posies.
       Ashes, ashes.
       We all fall down!



    如同很多古老的英国儿歌,把世事无常的感悟,都小心收藏在
    谜语般的词句背后;未经世事的童声,如和煦的阳光,照在这些字句上,闪闪发亮。去考究这首儿歌到底描述的是十四世纪的黑死病,还是十七世纪的伦敦鼠疫,固然有其趣味,但何不如暂把这些大话头都抛闪开,用一个阳光的午后,和娃娃在草坪上一起边唱边玩这个游戏?再比如秦少游的这首《浣溪沙》:

        漠漠轻寒上小楼
        晓阴无赖似穷秋 
        淡烟流水画屏幽

        自在飞花轻似梦
        无边丝雨细如愁
        宝帘闲挂小银钩

    字字如珠,声声入韵,一段自然风流。这触指可及的如丝轻愁,还不足以让人沈醉?再如汤临川牡丹亭里那支《皂罗袍》,从刚开始的沉吟:

      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
      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
       良晨美景奈何天,
       赏心乐事谁家院。

    到:

        朝飞暮卷,
        云霞翠轩;
        雨丝风片,
        烟波画船。

    曲子唱至此,心已翩翩起舞,又何必管什么背后的深意,意识的觉醒?

    寻章雕句之余,不妨放下考据训诂的枯槁,管它虎质羊皮,古音新韵。就把心交给字节音韵,且放纵神游于文章之美。







    June 29

    愵●调饥●吃早饭

    听说打禅时,晚饭早,吃得少,很早便饿;凌晨四五点起来,饭前要做早课,兼坐一支香,会饿到啮心。

    正巧念到《汝坟》的“
    惄如调饥”,忍不住大笑。“惄”通“愵”,饥饿貌;“调”同“朝”;“惄如调饥”恰指如同尚未吃到早饭时的饿意。

        杨雄《方言》:愵,忧也。秦、晋之间,凡志而不得、欲而不获、高而有坠、得而中亡谓之湿,或谓之惄。

    是啊,“
    志而不得、欲而不获、高而有坠、得而中亡”,忧也。有种忧,如少游词中:可惜一枝如画、为谁开?轻寒细雨情何限,不道春难管。为君沈醉又何妨?只怕酒醒时候、断人肠。这啮心蚀骨,情丝纠缠的,何止男女?生命这袭华丽的袍,忍得细看?浊世繁华,凡尘美丽;扪虱夜话,权充风雅。一般譬喻,两样滋味。

    另,这“朝食”,即早饭,亦有趣;在台湾,想必当是“炒饭”。《汝坟》讲吃不上早饭的恼,《株林》说野外早餐的悦:

        驾我乘马,说于株野。乘我乘驹,朝食于株。

    只是这早饭吃掉了多少人的性命;灭国复国,倒却帮衬了楚庄王的霸名。

    甚至,抛开吃与不吃,这早饭连推延都使不得;灭此朝食,不介马而陷阵,被追着围着华不注山转了三圈的齐倾公,也属活该:谁叫他不按时吃早饭的?

    可见,天下无如吃饭难。一个早饭,吃不到时焚心销骨,吃得心悦时国破家亡,连吃得押后了都要被人满山追着砍。如之何?且各人吃各人的早饭罢。











    June 24

    难念的经 -- 林夕

    笑你我枉花光心计
    爱竞逐镜花那美丽
    怕幸运会转眼远逝
    为贪嗔喜恶怒着迷

    责你我太贪功恋势
    怪大地众生太美丽
    悔旧日太执信约誓
    为悲欢哀怨妒着迷

    啊 舍不得璀灿俗世
    啊 躲不开痴恋的欣慰
    啊 找不到色相代替
    啊 参一生参不透这条难题

    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
    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绝望
    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情狂
    凭这两眼与百臂或千手不能防

    天阔阔雪漫漫共谁同航
    这沙滚滚水皱皱笑着浪荡
    贪欢一刻偏教那儿女情长埋葬

    June 23

    纽约印象:人群中的这些脸庞

    在纽约的地铁站快步穿行的那刻,突然想说什么;终觉得,说不尽,不如留了细细写来。

    写诗的年纪早过去,如今,连读都懒得尝新。以为就如此了,缤纷的季节都已经历,夏花秋叶都已采撷,夹入书页,小心风干。翻看时,虽时有破碎,毕竟那些微留香气的碎屑,曾是二十余年来的芳华。

    而却有暗涌。而月升时,心潮依然起伏。

    而纽约
    是个诗意的城市。它唯一,掺杂,积淀,并自我;它充满了欲望。浅吟低唱幽径徘徊的悠闲淡雅显然不是纽约的味道。纽约的外貌,潮湿而干枯,黝黑而灰暗,匆忙而琐屑,傲慢而冷漠。心如地火,被岩石用亿年的时光层累着粗粗细细地包裹。纽约亦如是。而奔走在纽约的街巷,侧身穿行于高楼大厦之间,追逐拥挤中不经意的一瞥,惊艳 -- 街头一个敲桶而歌的艺人,楼顶墙壁上的某幅涂鸦,地铁上一个亚裔少女冷漠而机警的眼神,童年时代的一种味道 -- 于是这岩层会偶尔开裂,绽成纵贯数百年的伤口;如花朵绽放于荒芜中;尚来不及回味,转瞬即合。

    因而,在纽约的地铁站,在拥挤的人群中,在那个瞬间,我的心突然澎湃。浮现出的,是这首快满百年的意象派的老诗,是二十年前,那个迷恋意象派的我。

            地铁车站 -- 庞德

       人群中闪现的这些面庞
       潮湿黝黑树枝上的花瓣

    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-- Ezra Loomis Pound, 1911-1912

      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:
       Petals on a wet, black bough.

    不由得改借休姆的感慨:我又一次感到诗的必需和不可避免。


    纽约是个诗意的城市;它吞噬 -- “那是出于一种欲望。”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pound

    Ezra Loomis Pound (1885~1972)


    June 12

    山梁雌雉

    攒个笑话,出自论语的乡党第十:

    一次,孔子算命,得火山旅卦,火上山下。问商瞿氏,答:子有圣智而无位。孔子当时就哭了:“天也!命也!凤鸟不来,河无图至。呜呼!天命之也。”从此“息志、停读、礼止、史削。”开始读易。不忿之余,还给易经做十翼,算是掌握一下对易经解释的话语权吧。这就是孔子五十知天命的故事。

    又一次,孔子家语载,孔子又给自己算了一卦,结果是山火贲卦,简单说,就是山上火下,纹彩焕然之象,吉,小利。孔子自己却很郁闷,
    子张问:吉卦啊,郁闷啥?孔子说:丹漆不文,白玉不雕,这两件东西自身就如此完美,任何装饰都多余 -- 质有余不受饰啊。我难道修养的功夫还不够,所以还需要纹饰来装点么?“愀然有不平之状”。

    这一次,孔子看见一只雉鸡飞过,盘旋打量了他们这帮人后,远远落在山梁,又想起这茬来了。雉鸡为火,反正不管是落在山上山下,都跑不掉自己的山火贲和火山旅这两卦。于是感慨:
    我就这命啊,奔波诸国,打量了这么些人,没一个值得我落下的,只好远远落在山梁,终老于野。于是长叹道:山梁雌雉,时哉!时哉!

    不幸的是,傍边伺候着的,恰恰是咱们那个实心眼儿好勇没默契的
    子路同学。子路琢磨半天,突然想起了孔子说过:不时,不食。现在孔子指着山鸡大呼“时哉!时哉!”这意思不是太明显了么?大悟,大喜,就悄悄摸上了山。

    晚上开饭,一掀锅盖,一只烤山鸡。子路巴巴儿地等着孔子褒奖。孔子端详着
    那只白天还在“色斯举矣,翔而后集”的“山梁雌雉”,深吸了三口气,啥也没能说出来 -- 拎起筷子开吃(三嗅而作)。

    又记:朱熹这个穿凿附会的老手,在此处却老实批道:“愚按:此必有缺文,不可强为之说。姑记所闻,以俟知者。”笑翻。




    June 09

    意,必,固,我

    子绝四: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。

    听着不错;尝试着做做,也还成;不断反省,不断警醒,也特有成就感。时间一长,却不爽:做人么,何至于此?乏味得面目可憎。

    当然了,一读集注的这部分,登时熏倒,更觉兴趣索然。

   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乐之者。藕益大师喝问:知个甚么?好个甚么?乐个甚么?参!李卓吾帮白:不到乐的地步,那得知此?

    我确是有些累了。想意气一把,想任性执拗一把,想不顾后果发泄一把,想 jjww。自己真的算是知道了么?为何如此多的口是心非,心是口非?

    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,乐在其中,否则为不知而好之,勉以为之,身心疲敝。

    到底是什么?参!